我爹带我挖穿三座乱石山,给全村引来活水的那一年,陈家人跪在泥里喊我爹菩萨。
大旱三年,井眼干了。
我男人
陈长生从外面迎回一个踩着软缎的神女,神女说井眼不出水,是因为当年开井见了产妇的红。
要
平龙王爷的怒,得把我三岁的亲生儿子捆上红绳,扔下井底填眼!
我把孩子护在怀里拼死反抗,我省吃俭用供出来的丈夫,却一巴掌狠狠扇在我脸上。
“舍一个儿子能换全村人的命,还能给老子换个前程,你懂不懂什么叫大局?!”
喝着我爹的血汗,拜着泥塑的妖婆,如今还想断我沈家的根?
我当场划破掌心血撕婚书,抡起铁铲狠狠砸碎了封死三年的地下暗渠!
山崩地裂,暗河化作白浪狂龙冲垮神坛。
假神女现形,恶宗族伏诛。
......祠堂前面的空地上挤满了人。
素鸢穿着一身月白纱衣,脚上踩着软缎绣鞋,手里捧着一碗清亮的水,正坐在高高的竹椅上受人跪拜。
我站在泥坑边上,身上沾着清早掏烂泥的黑水,手里还攥着我爹留下的那把缺口铁铲。
陈长生快步走到我面前,伸手用力拽了我一把。
“沈蘅,你往后**,身上这股泥腥味,冲撞了素鸢姑**神气。”
我没动,只是看着他手里捧着的那只金边瓷碗。
“井里的泥沙还没掏干净,你哪来的细瓷碗喂她喝水?”
陈长生脸上闪过一丝难堪。
他压低声音斥责我:“素鸢姑娘是龙母跟前侍奉的仙姑,肯来我们陈家庄指点活路,那是全族人的造化。
你个整天跟泥石头打交道的粗笨妇人,懂什么体统?”
周围几个同族的婆娘也跟着指指点点。
“就是,沈家这闺女打小跟她爹在泥里滚,半点妇德没有。”
“要不是长生心善收留她,早**在乱石滩上了。”
我咬着牙,只觉得喉咙发堵。
当年大旱,全村快要渴死绝的时候,是我爹用两只血肉模糊的手,在这黑石滩上凿了整整三个月。
我爹死在塌方的井下,换来这口养活全村三百口人的老井。
如今井水落下去三尺,他们就忘了当年喝水活命的恩,反倒嫌我一身泥污脏了他们的眼。
素鸢坐在竹椅上,轻轻抬了抬眼皮。
她用帕子掩住口鼻,声音细细软软的:“族长,不是我不肯求雨。
这井是凡胎肉眼胡乱凿开的,伤了这方地脉的真龙。
龙母降罪,才让泉眼干涸。
若想让甘霖再现,须得把那污了地脉的罪孽还回去。”
老族长拄着拐杖,颤颤巍巍地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仙姑明示,怎么个还法?”
素鸢的手指抬起来,在人群里转了一圈,最后不偏不倚,正正落在我怀里的阿宝身上。
“当年开井时,有妇人见了红,生下的孩子带着秽气,日日压在井口上,龙王爷自然震怒。
选个三岁的童男,系上红绳,送去井底陪龙王爷睡上三日,这地下的泉水,自然就翻上来了。”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,一把将三岁的阿宝死死搂在胸口。
阿宝被人群吓得小脸发白,两只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领。
“娘……怕……”
陈长生听到这话,眼里竟然闪过一丝狂喜。
他几步走上前来,伸手就来夺阿宝的胳膊。
“阿蘅,听见没有?
仙姑发话了!
用阿宝去井底坐三天,就能给全村换来活水!
这是阿宝的福气,也是咱们二房的光彩!”
那双用来翻圣贤书的手,此刻死死抠住阿宝稚嫩的胳膊,疼得孩子当场大哭出声。
“
陈长生,你疯了?!”
我猛地抬起手里的铁铲,横在他和孩子中间,铲尖上干硬的黄泥擦过他的下巴。
“井底全是烂泥暗石,莫说三天,扔下去半个时辰孩子就得憋死!
这是你亲骨肉,你想拿他的命去讨好一个妖婆子?!”
陈长生被铁铲逼退了一步,脸色顿时黑了下来。
“放肆!
一口一个妖婆,仙姑也是你能浑叫的?
舍一个孩子,能救全村人的命,你个头发长见识短的蠢妇,怎么一点大局都不顾?!”
老族长也把拐杖在石头上顿得震天响。
“沈氏!
老井是你爹挖的,罪孽是你招来的!
今天这孩子你交也得交,不交也得交!
来人,把这疯妇拉开,给长生家的孩子绑红绳!”
十几个手里拿着棍棒的族中青壮,顿时恶狠狠地围了上来。
我紧紧抱住哭喊的阿宝,背靠着那口黑洞洞的枯井,掌心里的铁铲柄被我攥得几乎要断开。
脚底下的枯井深处,忽然极轻地传来一声沉闷的咕噜响。
那是地下伏流被泥沙憋到极致的回音。
全村只有我听得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