网络主播模拟器

宋霁从那栋写字楼出来的时候，A市的天已经暗下来了。
九月底了还是闷热，空气黏得像浆糊，混着尾气和路边摊的油烟味。
他站在台阶上，手机屏幕亮着，下午五点四十七分。
得，面试又白去了。
“回去等通知吧。”
面试官说这话的时候连头都没抬，手指还在键盘上敲。
宋霁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将近四十分钟，把简历上每一段经历都讲了一遍，最后就等来这一句。
这话他这一个月听了不下十遍，意思他早懂了，没戏。
他拖着腿往地铁站走。
从这栋写字楼到青旅要换两次线，挤四十多分钟。
早高峰挤成沙丁鱼，晚高峰也好不到哪去。
他舍不得打车，连共享单车都嫌贵。
倒是地铁，单程五块，一天来回十块，一个月就是三百，够吃好几个礼拜的泡面了。
想到泡面，胃就开始泛酸。
他中午就啃了个面包，喝了两口矿泉水，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。
但他不想在路边吃饭，这一带的馆子，随便一碗面都要二十多，他吃不起。
地铁里人挨着人，有股说不上来的味儿，汗味、香水味、**味，搅在一起。
宋霁被人挤在角落里，一只手抓着头顶的扶手，另一只手揣在裤兜里攥着手机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机银行，余额：四千三百一十二块。
一个月前，他揣着八千多块钱来A市的时候，还觉得自己能行的。
四千三。
再过一个月呢？两千？一千？
他不敢往下算了。
地铁到站，他随着人流涌出来，穿过一条卖烤冷面和炸串的小街，拐进了巷子深处。
青旅在巷子最里面，门口的灯泡坏了一个，忽明忽暗。
前台的大姐在刷手机，头都没抬。
宋霁刷了门禁卡上楼，推开门，屋里一股霉味。
他住的是六人间，三张上下铺，一个月八百。
上个月刚来的时候，他想着先找个工作，等发了工资就去租房。
可一个月过去了，工作没着落，租房的事连想都不敢想了。
A市的租房规矩他打听过了，押一付三。
一千五的房间，要一次性拿出六千。
他来的时候总共就八千多，光房租就得掏掉大半。
更何况他到现在也没找到工作，钱只出不进。
押一付三对他来说不是规矩，是门槛，把他挡在门外的那种门槛。
这地方条件差得离谱。
墙面发霉，一块一块的黑斑，像长在墙上的癞疮。
卫生间在走廊尽头，公共的，永远有人在排队。
热水器时灵时不灵，有时候洗着洗着就没热水了，冻得人直哆嗦。
他那个下铺，枕头是青旅发的，薄得跟煎饼似的，枕上去跟没有一样。
被子里有股说不上来的味道，他来的时候自己买了条薄毯子，裹在被子里，勉强能睡着。
更让他窝火的是舍友。
上铺住了个不知道干啥的中年男人，整天打呼噜，声音跟拖拉机似的。
还有个睡对面下铺的小年轻，宋霁来第三天就发现自带的洗发水少了半瓶。
他没声张，把东西都塞进了枕头底下。
后来又丢了半管牙膏，他终于忍不住了，问了一句。
那人死不承认，还瞪了他一眼。
从那以后，他把洗漱用品装在袋子里，出门就锁进储物柜。
连储物柜的锁都是他自己买的，五块九包邮，拼多多上买的，到的那天他蹲在床边鼓捣了半天。
他坐在床沿上，解开衬衫的扣子。
面试穿的衬衫是大学时候买的，领子都有点发黄了。
他把它叠好，塞回包里，然后靠着墙，掏出手机，百无聊赖地刷起了视频。
说起来，这一切的源头，还得从老家那份剪辑的工作说起。
宋霁大学学的是计算机。
说是计算机，其实他那个学校就是个普通二本，师资一般，课程老旧，学的那些东西到了社会上才发现跟实际工作压根对不上。
但填志愿那会儿他不知道这些，他那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网上那些“程序员年薪百万”的新闻，觉得学了计算机，出来就能坐在写字楼里，敲敲键盘就把钱挣了。
结果毕业即失业。
投了上百份简历，面试了十几家公司。
A市的互联网公司嫌他学校不行，连初筛都过不了。
回老家县城一看，别说互联网公司了，像样的企业都没几家。
他翻遍了**软件，最后找到一个传媒公司的岗位，短视频剪辑。
好歹跟计算机沾了点边，他去了。
说是剪辑，其实就是打杂。
写脚本、拍素材、剪片子、配字幕、做封面图，有时候还得帮老板跑腿取快递、搬矿泉水。
一天干十个小时，没有双休，偶尔周末还得加班赶活，一个月到手四千块。
四千块，在县城勉强够活。
可他干了半年，存下来的钱也就八千多。
前两个月还在试用期，工资打八折，到手三千二。
刨掉房租、吃饭、交通、话费，一个月能攒下的也就一千出头。
然后他就被开了。
老板把他叫进办公室，态度倒还算客气，说：“小宋啊，你也来了半年了，但这个产出。说实话跟不上节奏”。
说他效率低，别人一天剪的视频数量，他得剪两天。
他也不是不努力，天天加班到晚上十点，可手速就是快不起来，软件用得也不熟练。
大学里教的那些C语言、J**a、数据结构，没一个能帮他把视频剪快点。
被开的那天，他收拾工位的时候手都在抖。
不是因为难过，是因为慌。
他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。
在县城又找了半个月，没有一家要他。
要么不招人，要么工资更低，三千出头，连社保都不交。
宋霁想来想去，觉得问题出在地方。
县城太小了，没什么像样的企业，好工作都被关系户占着。
A市不一样，大城市，机会多，公司多，怎么也能混出个名堂。
他把八千多块钱揣上，买了张绿皮火车的硬座票，晃了一宿到了A市。
来的时候是八月底，天还热。
他拖着行李箱出了火车站，满大街的人和车，高楼大厦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，一直堆到天边。
他当时还觉得心里一热，这才是他该待的地方。
然后现实就开始打脸了。
A市的工作机会是多，可工资低得超出他的想象。
他以为大城市工资总该比县城高吧？结果一打开**软件，很多基础岗位月薪就三千出头，跟县城差不多。
可县城的廉租房租一个月才五六百，A市随便一间隔断房，都要一千五往上。
更别提A市的物价了，工资没涨多少，生活成本翻了三四倍。
更离谱的是面试流程。
一个三千块的数据录入岗，居然要三轮面试，初面、复面、终面，搞得好像在招什么高管似的。
他去了好几家，初面过了复面被刷，复面过了终面等通知。
来来回回折腾，光是面试的路费就花了不少。
也有公司给他发了offer，但条件他实在接受不了。
一家新媒体公司，招视频运营，月薪三千五，试用期三个月工资打七折，不包吃住，周末单休。
他算了一下，扣完房租、吃饭、交通，每个月倒贴钱。
他没接，然后offer就再也没来过了。
一个月，八千多变成四千三。
房租八百，吃饭一千出头，他已经很省了，早上面包中午馒头晚上泡面，偶尔改善一下吃顿拼好饭的黄焖鸡。
地铁和公交加起来三百多。
话费、日用品、面试打印简历的钱，零零碎碎又是一笔。
钱像沙漏里的沙子，不断流逝着。
宋霁没跟家里要过钱。
不是家里给不了，是他不想开口，也开不了这个口。
**妈在他小学刚毕业那会儿离的婚。
离婚之前就吵了好几年，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吵到摔碗砸杯子。
后来离了，**很快跟别人结了婚，**也是。
两家人各自有了新的孩子，他夹在中间，像多出来的那个。
上大学的学费****倒是平摊的，一人一半，这倒没含糊。
但生活费？**妈都说了，“你成年了，自己想办法”。
**的原话是：“我供你读书已经尽到责任了”，***说法是“你弟妹还小，我这边也紧张”。
于是他大学四年，生活费全靠兼职。
发**、做家教、食堂帮忙、**一去仓库分拣快递，什么都干过。
有一阵子他同时做三份兼职，白天上课，晚上家教，周末去商场促销。
一个月拼下来也就千来块，刚好够吃够用。
再除去住宿费和看病钱，一分都攒不下。
他穿的衣服永远是那几件旧的，吃饭永远是食堂最便宜的那个窗口。
舍友聚餐他基本不去，为了合群，去了一次AA下来六七十块，心疼好几天。
他过得一直很节俭，节俭到有时候自己都觉得窝囊。
但节俭归节俭，他自尊心强。
大学里有同学家里条件很好的也申请助学金，他不肯，他就是迈不过心里那道坎，也不肯管父母要钱。
现在毕业大半年了，跑到A市，又混成这个样子，他更不可能开口了。
****要是知道他混成这样，指不定什么话就出来了。
“当初让你好好读书你不听让你考公你不考让你回来你不回”，光是想想这些话，他就觉得喉咙发堵。
他那一文不值的自尊心，让他始终抹不开那个面子。
手机屏幕上，一个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网红，在一栋豪宅里介绍自己的衣帽间。
满墙的鞋，满墙的包，笑得一脸灿烂。
“家人们，这些都是粉丝们送我的爱。”
宋霁拇指一滑，换了一个。
又一个网红在做吃播，面前摆了一桌子海鲜，一边吃一边跟弹幕互动，笑得合不拢嘴。
底下的礼物特效刷得满屏都是，跑车、火箭、嘉年华，一个比一个夸张。
他心里堵得慌。
这些人，有的连字都认不全，说话前言不搭后语，可人家一个月赚的钱，他十辈子都赚不到。
他宋霁呢？
大学计算机专业毕业，学了四年编程，C语言、J**a、数据库、数据结构，门门都学过。
可毕业就是找不到对口工作，最后在县城剪了半年视频。
一天十个小时，一个月四千块，时薪算下来还不到二十。
他上大学的时候当家教，一小时五十到一百。
人越活越回去了。
他当年报名计算机专业的时候，还幻想着自己能成为****的程序员。
坐在写字楼里，喝着咖啡敲着代码，体体面面的。
没想到毕业后走了这么一圈，编程的工作一份没找到，倒是去剪了视频。
剪辑这活儿吧，论技术含量还不如他大学当家教的时候，可他连这个都干不好，还被开了。
本以为大城市就业环境会好一点。
没想到大城市人多，人一多，工资就卷。
三千块的活儿排着队有人干，三轮面试挑三拣四，好像三千块是什么金饭碗似的。
他越想越烦，手机还在自动播放。
一个擦边女主播在跳舞，弹幕刷着“666”，礼物特效一串接一串。
他没心思看，又滑走了。
鬼使神差地，他打开了浏览器，搜了几个词。
“毕业找不到工作985找不到工作名校毕业找不到工作”。
搜出来的帖子一大堆。
有985研究生毕业送外卖的，有海归硕士在家啃老三年的，有211毕业换了五份工作还是月薪四千的。
帖子写得一个比一个惨，评论区一个比一个哀嚎。
有人骂社会，有人骂教育，有人骂自己当初脑子进了水，有人说“比你惨的多的是，别想了”。
宋霁一条一条地看。
看到凌晨，眼睛都酸了，手机屏幕的蓝光在天花板上晃。
但奇怪的是，看完这些帖子，他心里反而好受了些。
不是幸灾乐祸，他没那个心思笑话别人，是一种“原来不只我一个人这样”的安慰感。
985的都找不到工作，海归的都在啃老，他一个二本毕业的，找不到工作好像也没那么丢人。
这个世道，好像不是你努力就能行的。
他太累了。
手机从手里滑下来，砸在枕头上。
他没去捡，翻了个身，脸埋进那股说不上来味道的被子里。
窗外巷子里有辆电动车经过，喇叭响了一声，然后安静了。
他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窗外传来中年妇女**小孩的声音。
宋霁睁开眼。
眼前却不是青旅发霉的墙皮，而是一面贴着科比海报的白墙，海报边角已经翘起来了，用透明胶粘着。
他愣住了。
这面墙，他认得。
可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，他后来换成了C罗的海报。
宋霁坐起身来，大脑一片空白。
他跑去卫生间照了照镜子，镜子里的自己瘦，黑，看着十二三岁的样子。
宋霁又去打开了客厅的电视，放的是早间新闻。
屏幕下方的日期，他看了一眼，又看了一眼。
2016年9月7日。
2016年。
他回到了十年前。
这个时候，他刚上初一。
他真的回来了。
回到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。
去学校的路上，他脑子转得飞快。
他开始想：这辈子，他要怎么活？
上学？
按部就班地上学，考高中，考大学，学计算机，毕业找不到工作，然后回到那间发霉的青旅，躺在床上刷视频，看别人赚钱？
不。
他不傻。
他活了一辈子，虽然上一辈子才活了二十三年，但他清楚地知道后面十年会发生什么。
2016年，短视频刚刚起步。
后来的网红，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，有的带货有的整活有的卖惨，赚得盆满钵满。
有的人本来就是普通人，甚至还不如他，没学历、没技术、没**，可人家赶上了风口，站在了浪尖上。
风口上的猪都能飞。
这句话他在上一世刷了无数遍，嗤之以鼻了无数遍。
可现在，站在2016年的街头，他忽然觉得这句话不是在嘲笑谁，是在召唤他。
他上一世错过了。
他那时候在干什么？
在读书，在发**，在做家教，在为了生活费拼死拼活。
等他毕业回过味来，风口早过了，满天的猪都落地了，轮不到他了。
但这一世不一样。
这一世他站在2016年，一切才刚开始。
宋霁在学校门口停住了脚步。
他看着那块写着校名的铁牌子，掉了一半漆，锈迹斑斑的。
他忽然觉得这牌子特别可笑，他要进去学什么？
语数英？
学了有什么用？
他上一世学了那么多年，最后还不是窝在青旅里为找工作为钱发愁？
他不上学了。
他要辍学当主播。
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，就像野草一样疯长，压都压不住。
他脑子里已经开始勾画蓝图了，先注册个慢脚号，拍短视频。
他上一世干过半年剪辑，虽然被开了，但好歹学会了剪片子，Premiere、剪映都用得溜。
而且他可是从2026年回来的，后面十年什么内容会火、什么梗会爆、什么赛道能赚钱，他都看过。
搞笑段子、生活记录、情感共鸣、反转剧情，他全知道。
别人还在摸着****，他已经拿着答案进考场了。
等音符上线，他就转战音符。
先做视频积攒粉丝，粉丝够了就开直播。
赶在大部分主播还没入场之前，先把位置占了。
等风口一来，他就是站在风口的那个。
****？
那算什么。
那些大网红一个商单就百来万，比普通人一辈子都多。
他宋霁上一辈子窝窝囊囊活了二十三年，这一次，他要活出个人样来。
他越想越兴奋，心跳都快了。
他甚至已经开始想以后火了要买什么车、住什么房、怎么让****后悔当初没对他好一点。
对，到时候他赚了钱，根本不用看任何人脸色，谁也不靠，就靠自己。
至于上学。
上学有什么用？
他学了四年计算机，最后还不是去剪视频？
那些学历不如他的人，在互联网上赚了他十辈子都赚不到的钱。
学历，在流量面前，一文不值。
他站在校门口，背着书包，攥了攥拳头。
上辈子的经历让他彻底明白了，一个人能赚到多少钱取决于他能提供什么价值。
哪怕你是个不识字的文盲，但只要你粉丝多，愿意为你花钱，那你的价值就是高。
你学历再高，进了厂工资也不会跟学历低的人有区别，因为你所处的岗位是一样的，你干的活不赚钱，那你就赚不到钱。
多少赚钱的岗位，其实大多数普通人经过培训都能胜任，但是他毕业的时候，没有公司愿意给他那个机会。
宋霁不想上学了，他知道就凭自己的脑子，再拼命学，也只能考一个普通本科。
他头脑一热，转身就回了家，决定开始拍视频，他想当主播挣大钱。
然而等他回到了家，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，才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