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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


我娘留下的药箱,被搬到苏绾脚边时,里面还压着我昨夜写好的三份医案。

苏绾穿着崭新的坐堂青衣,袖口绣了两片银叶。她翻开最上面那份,指着末尾的“姜”字问:“师娘,这个记号要刮掉吗?”

沈述接过笔,在纸上添了两笔。

姜字成了绾字。

“今日起,这些医案由你署名。”他说,“县医学要看你的真本事,不能总拿空架子唬人。”

我站在药柜前,手里还握着捣药杵。

七年,一千四百三十二份医案。每一份都从我手里过,最后写的却是沈述。

如今换成了苏绾。

“那是我的医案。”我说。

沈述没抬头:“你写的字,我认得。放在馆里,就是沈家的东西。”

苏绾把药箱往身边挪了挪,露出箱角那道月牙形的裂痕。

我娘临终前抱着它摔过一跤,苏醒后第一件事,是摸那道裂痕还在不在。

我伸手去拿,沈述先按住了箱盖。

“绾绾三日后义诊,要用里面的脉枕和旧方。”

“我**箱单还在。”

“一张单子罢了。”他终于看我,“你平时用不着这些。绾绾入了医籍,也能替沈家多挣一份脸面。”

我问:“那我呢?”

前堂有人咳嗽。候诊的病患往屏风后看,沈述压低声音,像过去每一次让我退到帘后那样。

“你是馆主夫人,要什么署名?”

他说完便叫伙计挂匾。红绸落下,露出“沈氏医馆”四个金字。掌声响起时,苏绾已经开始给第一位病人搭脉。

那人是我看了两年的周嫂。她的寒热、忌口、旧疾,我最清楚。

苏绾问了不到三句,便去翻我的医案。

周嫂隔着人群看见我,起身道:“姜娘子,今日不是你给我复诊么?”

沈述替我答:“往后由苏大夫看,一样的。”

“不一样。”我放下捣药杵。

药柜上的瓷碗轻轻一震。

沈述脸色沉下来:“别在病人面前闹。”

“我不看了。”我把围裙解下,叠好,“我的医案,我**箱子,今晚都送回我屋里。”

苏绾轻声道:“师娘,我只想替师门分忧。”

她一句话,沈述便挡到了她面前。

“你若有气,冲我来。”

我看着他护人的样子,忽然不想再争一句。

傍晚,我写完最后一张药单,没有署名。

沈述却把那张纸送回我房中,纸上已经多了苏绾的名字。

他说:“把旧医案再抄一份,别耽误绾绾义诊。”

我问:“她连哪味药为何增减都不知道,怎么义诊?”

“你在旁边提点。”

原来他不是要苏绾学医。

他是要我继续做那只看不见的手。

我没有接笔。

门外,苏绾正请伙计把义诊告示贴上墙。告示末尾写着:三日后,以沈氏祖传药箱旧方,惠泽城南百姓。

她连我娘最后一点东西,也写进了沈家的名声里。